巴黎的异乡人 第3章

  “当然。假如你想把画图作为职业,你母亲和我是一丁点也不愿阻碍你的。你知道艺术对我们多么具有意义。”
  “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比画画更愿意做的事了!”
  “你有着最后终要归于你的马逊家产股份,你会常以一种适度的方式去生活的。就曾经有几个业余画家获得了很好的小名望。”
  “哦,但是我不想成为一个业余画家。”
  “有一千至一千五百元的收入在后头等你,做其他事是不容易的。我不妨告诉你,那对我会是一桩令人失望的事。我正为你使这个家产秘书变成一个热烈的职业。但我敢说你的一些堂兄弟会很快同意接受这个职位的。我应该想到,做一个胜任的商人比做一个平凡的画家好。但是我们仅能希望你会变成一个比你祖父更好的艺术家。”
  一阵子的停顿。李斯里用仁慈的眼神注视着儿子。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我的祖父以一个园丁起家而他的妻子是一个厨师。我只是约略记得他;但我有一个意念,就是他是一颗美丽而粗糙的钻石,听说要成为一个绅士要经历三代的时间。无论如何,我不用刀子吃豌豆,你是第四代的一员,你可以认为我在这方面很势利。不过,我不喜欢你那种沉沦于社会阶级的想法。我喜欢你上剑桥取得学位,然后,假如你要去巴黎学画的话,你可以带着我的祝福去。”
  这对查理似是一个很慷慨的提议。他感激地接受了。他在剑桥过得很写意。虽然他找不到很多机会去画画;但是他却对戏剧感到了固定的兴趣,而在第一年内写了几篇独幕剧。这些剧都在A·D·C【译注:英国业余戏剧俱乐部。】上演过。马逊家的人也去剑桥看过。然后他又结交了一位出名的音乐家。查理钢琴弹得比大多数的大学肄业生都好。他和这位先生一起演奏二人合奏曲。他学习和音和对位法。经过考虑后,他决定要做音乐家,不做画家。他的父亲高兴地同意了。但查理取得了学位后,他就将他带到挪威钓鱼过了两个礼拜的日子。在他们决定回来的两、三天,维尼西亚·马逊收到李斯里的一封电报,里面有一个字Eureka。尽管两人多有学养,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但它的意义对收受人是完全清楚的。这就是语言的根本用途。她轻叹了口气。十二月查理到马逊家产使用的会计师事务去学了四个月的簿记,新年那天,他在林肯客栈广场见了他父亲。为了报答他第一年期间所表现的勤勉,他的父亲现在正要送他(他口袋有二十五镑)到巴黎游乐一番。查理决定要大玩特玩一番。
  §二
  他们终于到达了。侍者正在收集行李,将行李堆积在门内,以便能够方便的递给脚夫。女人们在轻涂着最后一次口红。有人在帮她们穿毛衣,男人们费力地穿上他们的大衣,戴上帽子。这些人已坐了几小时的相邻座位,加上普尔曼火车的温暖,使他们成为一个组合的单位,同时每一个车厢连带着本身的号码,又使里面的坐客和其他车厢的坐客分开;但是现在他们分散了。每个人,或者二人或三人所形成的每一组合,重新获得那曾短时间沉没入别人的谨慎个性。充满烟尘的空气里,布满了陈腐的香烟,浓烈的味道,人体的恶臭以及热蒸气形成的雾霾。人们在这种空气里忽然感受到了一个神秘的气息,他们又再一次变成陌生人了,他们以出神、视而不见的眼睛互相注视着。每个人都对他的邻人有一种模糊的敌对感觉。有些人已经在走道上排队,想快点走出去。普尔曼火车的热气使窗口蒙上一层蒸气。查理用手擦清了一些向外看,结果什么也看不到。
  火车进站了。查理将袋子给了一个脚夫,大步的在站台上走着。他正等他的朋友西蒙·芬尼摩来见他。他感到失望,因为他并未马上就见到他。栅门那儿有一大群人,他猜想他也许在那边等。他热切地熟视那些渴望的脸孔,人们挣扎着通过人群想要抓住一个新到者的手。女人们互相接吻;他看不到他的朋友,他很自信他的朋友一定在这儿的,所以他就徘徊了一会儿。但是因为被脚夫明显的不耐烦所胁迫,所以就立刻跟着他走到天井。他略微感到失望,脚夫为他叫一辆出租车,查理将西蒙为他订房间的旅馆名字告诉司机。李斯里·马逊家人以前到巴黎时,常在鲁圣荷诺雷的一家旅馆,虽然这家旅馆被英国人和美国人独占地眷顾着,但是他们仍然怀有一个妄念,认为这旅馆是他们的一个发现。它本质上是法国味的。当他们看到梯顶上美国人的行李,或者和清一色的英国人一起坐电梯上楼时,他们总要惊奇一番。
  “我就怀疑他们怎么会在这儿。”他们说。
  他们本身却老是很小心,从来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朋友们。他们想到一丁点古代的法兰西时,就不去冒受糟蹋的险。虽然管理人和脚夫以流畅的英语和他们交谈,他们却还是用那不流利的法语和他们交谈,心里自信这是他们所知道的唯一语言。但是查理常跟他家人住在这个旅馆,这个唯一的事实,就是他要自己一个人去巴黎,却不去住这间旅馆的充分理由。他喜欢冒险,而据他父母讲,一间除了法国的地方贵族外,没其他人去的高尚家庭旅馆,似乎就不是要经历光荣、狂放以及罗曼蒂克事迹的正确地方。由于这些经验,他的想象力直到最后一个月仍在牵扯他的心魂。所以他早就来信给西蒙,叫他在拉丁区为他订一个房间。他对卫生上的便利并不讲究,也不介意房间多脏,只要有适当气氛就好。西蒙实时写信回答他说,已经在接近加尔特巴纳西的一间旅馆订了一个房间。那是在离鲁内路不远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刚好接近他自己住的第一香槟路。
  查理很快地克服了西蒙没有来接他所产生的失望之情。他自己确知现在不是到旅馆就是打电话说他马上就要到那里。在从北站驶向塞纳-马恩省河的途中,他的精神抖擞了。晚上时分到达巴黎真美妙!天空正下着毛毛雨,使街上平添一阵令人兴奋的神秘。商店灯火辉亮,行人道上济满了大堆的雨伞。淌在伞上的水滴在街灯照耀之下,朦胧的发着亮光。查理记起了一张雷诺阿的画。有时候一阵风迫使妇女们在伞下屈身走着,她们的裙子在小腿上旋转。由于他有审慎的英国式想法,所以总觉得出租车是在猛烈地行驶着。每当汽车发出制动机的尖锐声突然地停止,以避免相撞时,他都要喘一口气。
  红灯将他们阻在一条十字路上。两边的方向有着众多的人潮,像是一群为痛苦所击伤的民众在一次警察的袭击前飞跑着。查理兴奋地注视着,他们似乎和英国的群众不同,他们更敏捷更热切。偶然他的眼睛落在一个工作完之后独自走路回家的裁缝小姐或打字小姐身上时,他都想象着她是赶着去见她的爱人,这样他自己也感到愉快。偶尔他看到一对情人在一支伞下手挽着手散步,男的年轻而留着胡子,戴着宽边帽,女的颈子围着毛巾,他们散步着,好像是天赐之福使他们聚在一起,不介意正下着的雨,也没感到推推撞撞的人群,此时他就会有一种强烈和同情的愉快,感到异常兴奋。在一排房屋的一个转角里,他的出租车和一辆漂亮的轿车并行驶着,里面坐着一个妇人穿着一件貂皮外衣,两颊和双唇都涂着脂粉,勾勒出难以相信的高贵轮廓。那可能是古曼特女公爵茶会后正要驶回位于圣洁门大路的家。一个二十三岁的人独自在巴黎多美妙!
  “上帝,我将有多美妙的时光啊!”
  旅馆比他期望的还要宏大。正面有一些建筑上的装饰,使人想起近期浩斯曼爵士的波状式风味。他找到西蒙为他订的房间,然而西蒙没有留信也没留言。他并非如他所预期的,被一位围着脏围巾、脸不刮、带着凶兆表情的疏懒仆役带上楼;相反的,来者却是一位殷勤的管理员,英语讲得很好,身上穿着一件晨衣。房间有严密的卫生设备,有两张床;但是那管理员保证说,他只要收一张床的费用。他骄傲地打开浴室给查理看。管理员走后,查理向四周望了望。他所希望的是一间小房间,里面有暗淡帷幔制成的窗帘,一张木头床铺着一张大的棉麂毛床单,还有一张老桃花心木衣橱,上头有一个大镜子。他期望梳妆台上留有用过的发针,晚间用的抽屉里符半截口红,和一截断梳子,上面留着几根染色的头发,仍然缠结着,这就是他罗曼蒂克脑中的拉丁区学生房间。浴室是他最不愿去料想的东西。
  这个房间可能是他在瑞士有时和他双亲一起住的一个旅馆的房间,合适,但陈旧而不清洁,甚至查理热诚的想象力也不能赋之以神秘感。他怏怏不乐地解开他的行李袋,然后去洗一个澡。就算西蒙有事无法来见他,他还是认为他不该不留个口信。假使他创造不出生气的征象来,他就必须一个人独自用餐。他的父亲、母亲和蓓西现在已经到了哥达明,会有一个欢乐的舞会,与会的人有卫弗雷的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太太,还有特里·马逊女士的两个侄女,有音乐、游戏和跳舞。现在他有点希望,他没有很快答应他父亲来巴黎渡假的请求。他忽然想到西蒙可能为了他的报纸到其他地方去,而在不预期离去的匆忙中忘了通知他。他的心往下沉。
  西蒙菲尼摩是查理最老的朋友。严格说来也是为了和他消磨一些日子,查理才这样渴望来巴黎的。他们曾经一起上过一间私人学校,一起在拉比读过书,也一起在剑桥待过,只是西蒙在第二年终了就离开,没有取得学位,因为他认为他是在浪费时间。以后是查理的父亲帮他进入伦敦新闻报社,而在最后一年里做了那报纸的巴黎通讯员。西蒙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他父亲本来在印度森林部服务。西蒙还小时,他父亲因母亲与男人乱交而和她离婚了。她离开了印度,而西蒙按照法院的命令归他父亲管养,然后他被送到一个牧师家,直到长大进学校为止。
  他母亲在隐晦中销声匿迹,他也不晓得她到底是活着或者死了。他父亲在西蒙十二岁时死于黄疸病。有关他父亲的回忆只是这样一个男人:脸上土黄有皱纹,嘴唇紧闭,身材瘦削,他只留下足够的钱来教育儿子。李斯里·马逊为这可怜男孩的孤独所动,就决定要他跟他们一起度过他的大部分假日。小孩时代,他又瘦又无赖,脸色苍白,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大,头上是一大堆需要常梳整的直而黑的乱发,还有一个大而肉感的嘴巴。以他的年纪论,他好谈而热心,爱读书并且又聪明伶俐。他没有像查理那样引人注意的特点——过虑。但维尼西亚却不喜欢他,虽然由于责任感她曾努力试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查理会对一个和他各方面都不同的人发生好感。她认为西蒙孟浪而自负。他无动于仁慈的美德,并且把人家为他做的事视为理所当然。她怀疑他对她或李斯里都没有很高的评价。有时候当李斯里以他平常的见识和智力谈到有趣的事时,西蒙就会在黑色的眼珠中露出一丝讽刺看着他,肉感的嘴唇也噘起讥笑的皱纹。你也就会认为李斯里是平淡无味而有点愚蠢了。有时候,他们一起渡过一个愉快而安静的黄昏,随便闲聊时,他就会走进棕色的书房,坐在那儿凝视着一片空荡,好像他的思想飞到很多里之外了。可能一会儿之后,他会拿起一本书开始读起来,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就这样给你一个印象,以为他们的谈话不值得听。这实在有欠优雅有礼;但维尼西亚却谴责自己。
  “可怜的羔羊,他从没有学习礼貌的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待他,一定要喜欢他。”
  她的眼光停留在查理身上。他是这般的好看,有着瘦削的身材(他身子长出衣服外的样子真可怕,他的餐衣的袖子已经太短了),鬈曲的棕色头发、蓝眼睛、长睫毛、清净的皮肤。虽然他可能没有西蒙耀眼的华美;然而,他善良,并且全身都具有艺术气质。但是,假如她逃离了李斯里,而李斯里又耽于杯中物,假如他并未享受到富有教养的气氛,以及他现在所拥有的好家庭的感化,谁晓得他会变得怎么样呢?可怜的西蒙!第二天她出去为他买了一打领带,他似乎很高兴。
  “我说,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生中从未一次拥有过两条以上的领带。”
  维尼西亚很为自己美妙的手势所表现的慷慨所动,她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同情的波动。
  “你这可怜孤独的孩子,”她大声地说,“真可怕,你没有父母。”
  “其实,既然我母亲是妓女,父亲是醉鬼,我敢说,我并没有失掉很多。”
  他说这句话时才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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