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与玻璃球 第09章 西特果(5)

  3
  她和科蒂利亚姑妈吃了一顿简单而安静的晚餐——面包和汤。吃完饭后,苏珊骑着费利西娅来到鲛坡看日落。今晚她不会去见他的。她已经为自己的冲动和欠考虑的行为付出了很多的代价。但明天呢?为什么他要在西特果和我见面呢?和我们之前讨论过的事情有关。
  是的,也许吧。她并不怀疑他的诚实,虽然她并不确定他和他的朋友们的真实身份是否就像他们自称的那样。很可能他真的是为了和自己任务有关的原因而要见她(尽管她不知道油田怎么会和鲛坡上的马匹有关),但现在他们之间有了别的秘密,甜蜜而危险的秘密。也许他们会以交谈开始,但以接吻结束……说不定一开始就接吻。然而,理智并不能战胜情感:她想见他。需要见到他。
  她两腿叉开骑在新马上——这也是托林给她的,作为即将失去童贞的补偿——看着西边的太阳慢慢变大变红。无阻隔界发出微弱低沉的吼叫声,十六年来,她第一次不知何去何从而几近崩溃。她想要的一切都和她心目中的诚信背道而驰,她的内心充满着矛盾。与此同时,她感觉卡包围了一切,就像一股上升的风环绕着摇摇欲坠的房子。是的,拿卡来解释一切是很容易的,不是吗?把卡作为背弃承诺的借口。这是个解脱自己的方法,却十分不负责任。
  和她离开布赖恩·胡奇黑暗的谷仓一脚迈进街上明晃晃的阳光一样,苏珊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清楚。强烈的挫败感让她无声地流下眼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理性地思考,因为她是如此渴望能够再吻他一次,再感受一次他双手的温暖。
  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宗教热情,对中世界的诸神也没有什么信仰,因此,太阳落山后,天空由红变紫的时候,她开始向她父亲祈祷。然后,她听到了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答案是来自父亲还是来自她的内心。
  让卡自己决定吧,她心中的声音说。不管怎么样,它都会作主的;它一直如此。如果卡最终让你抛弃诚信和名誉,也没办法。但在此之前,你要自己做决定。先别想别的,遵守你的承诺吧,不管那有多么的艰难。
  “好吧。”她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发现任何一个决定——甚至是一个让她不要再去见威尔的决定——都是一种解脱。“我会对我的承诺负责。
  其余的事,卡自有安排。”
  在黑暗中,她踢了踢费利西娅,向家奔去。
  4
  第二天是桑迪日,传统的牛仔休息日。罗兰他们今天也不工作。“我们也应该休息休息了,”库斯伯特说,“因为我们压根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在这个特殊的桑迪日——他们来到罕布雷以后的第六个桑迪日——库斯伯特去了高市(总体来说,低市的东西更便宜,但那里散发着鱼腥味,他可不喜欢这味道),他看着色彩艳丽的瑟拉佩长披肩,按捺住不让自己的泪流下来。因为他母亲就有一件瑟拉佩披肩,这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衣服之一。
  他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有时她会围着披肩去骑马,披肩被风吹着向后飘扬。这个画面让他心中充满乡愁。“阿瑟·希斯。”罗兰的卡一泰特,竟然想妈妈想得掉眼泪了!这真是一个笑话……嗯,典型的库斯伯特·奥古德式的笑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各色的瑟拉佩披肩和多里拿毯子,双手交叉放在身后,好像是画廊里正在欣赏画作的观众一样(与此同时还使劲眨着眼,以免泪水流下来),这时,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他转身一看,眼前站着个金色头发的姑娘。
  对于罗兰迷上这个姑娘,库斯伯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她美得让人窒息,即使只穿着牛仔裤和普通衬衫。她的头发用生牛皮绳束在身后,她有一双库斯伯特见过的最明亮的灰眼睛。库斯伯特觉得罗兰爱上她之后还能正常生活简直是奇迹,换做他的话,恐怕连刷牙这样简单的事都不会做了。苏珊的出现对库斯伯特来说是件好事;他对母亲的思念马上就消失了。
  “小姐。”他说。这是他惟一能说出来的一句话,起码现在是如此。
  她点点头,然后掏出了一个眉脊泗老百姓所说的科尔维特——字面上的解释是“小包裹”;实际上就是“小钱包”。这种小小的皮制品,装几个硬币绰绰有余,但也装不了别的什么了,一般都是女士随身携带,尽管并没有时尚界的金科玉律规定男士不得使用。
  “你掉了这个。”她说。
  “不是我的,谢谢你。”这个小钱包很可能就是个男性用品——普通的黑色皮革,没有任何装饰——但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他从来就没用过什么小钱包。
  “这是你的,”她说。她用力地看着他,以至于他觉得皮肤都被她的眼神烤烫了。他本该马上就明白的,但他被她的突然出现弄糊涂了。同时,他也承认,是被她的机智给弄糊涂了。一般情况下,你不会料到这么漂亮的女孩会很聪明;因为漂亮的女孩没必要很聪明。对于库斯伯特来讲,他一向认为漂亮女孩惟一需要做的就是早上起床。“是你的。”
  “哦,对啊,”他说着,然后几乎是把小皮包一把抢了过来。他知道自己正在咧着嘴傻笑。“小姐,既然您提到了这个——”
  “苏珊。”虽然笑着,但她的眼神很严肃,也很警觉。“请叫我苏珊吧。”
  “我很乐意。对不起,苏珊,我意识到今天是桑迪日,兴奋过了头,于是理智和记忆力手牵手都去度假了——也可以说,逃跑了——然后把我变成了一个没脑子的人。”
  本来他可以一直这样说下去,说一个小时(以前他就曾这样做过;罗兰和阿兰都能证明),但是她像个姐姐似的干脆地打断了他。“我一看就知道你对自己的脑子失去控制了,希斯先生——而且你的舌头也已经失控了——但你以后应该好好管住自己的钱包。保重。”在他想出任何话来回应之前,苏珊就离开了。
  5
  伯特在罗兰近日来最常去的地方找到了他:鲛坡上被很多当地人称为城哨所的地方。从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罕布雷,还能让人在蓝色的天空下半梦半醒地消磨掉整个桑迪日的下午,但库斯伯特并不认为罕布雷的全景是让他的老朋友屡次三番造访此地的原因。也许能看见德尔伽朵家的房子对他更有吸引力。
  这天,罗兰和阿兰在一起,他们俩都没有说话。库斯伯特相信,有些人可以一言不发地在一起待很长时间,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理解。
  他骑马小跑着来到他们身边,把手伸到衬衫里拿出了那个科尔维特。
  “这是苏珊·德尔伽朵在高市给我的。她很漂亮,而且她像蛇一样机智。请相信我这样说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崇拜。”
  罗兰的脸上顿时充满了光彩和活力。库斯伯特把科尔维特扔给他,他用一只手接住,然后用牙齿把扎带拽开。科尔维特一般都是用来放零钱的,而这个小包里只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罗兰很快地浏览了一下,他眼中的光芒和嘴角的笑容一并消失了。
  “这张纸上写了什么?”阿兰问。
  罗兰把纸条递给了他,然后又转身看着鲛坡。库斯伯特看到罗兰眼睛里的寂寞和失落,这才明白苏珊·德尔伽朵已经在罗兰的生命中——因此也就是在他们所有人的生命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阿兰接过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两句话:我们最好不要见面。对不起。
  库斯伯特把字条读了两遍,好像多读一遍就能改变这行字的内容似的,随后把纸条还给了罗兰。罗兰把纸条放回科尔维特,扎好带子,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衬衫里。
  比起危险,库斯伯特更痛恨沉默(在他看来沉默就是危险),但他看见朋友脸上的表情后,就觉得此时挑起任何话题都是不合时宜的。罗兰看上去就好像被下了毒一样。原先,一想到那个可爱的女孩要和瘦高个的罕布雷市长上床,库斯伯特就觉得恶心,但现在罗兰脸上的表情让他的反感更加强烈。他甚至会因为那表情而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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