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纪儿的忏悔 第6章

  这时,只见我的情敌急忙奔上前来,神色慌张,面色苍白。我的证人们见我受了伤,也同时跑了过来;但他把他们推开了,连忙抓住我那伤臂的手。他牙关紧闭,说不出话来;我看出他十分焦急不安。他忍受着世人所能承受的最大的痛苦。“滚!”我冲他吼道,“滚去用XXX的床单擦你的手吧!”他透不过气来,我也一样。
  他们把我扶上一辆出租马车,我发现车上有个医生。我的伤势并无危险;因为子弹没有碰到骨头,但是,我的情绪异常激动,所以无法立即为我包扎。当马车拉动的当儿,我看见车门上有一只发抖的手,那是我情敌的手,他又跟了上来。我摇了摇头作为回答,我已是气愤到了极点,尽管我深切感到他是真心地追悔莫及,但我不可能做出努力去原谅他。
  到家之后,血从我的伤臂上哗哗地流出来,这反倒使我舒畅多了,因为伤痛把我从愤怒中解脱出来,而愤怒比我的伤痛使我更加痛苦不堪。我睡得很酣畅,而且,我觉得我还从未喝过比别人在我伤后给我喝的第一杯水更甜美的水了。
  当我躺倒在床上之后,便立即发起烧来。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流起眼泪来。我所想不通的并不是我的情妇不再爱我了,而是她欺骗了我。我弄不明白,出于什么原因,一个女人又爱上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并不是义务或利益的逼迫,她为什么会欺骗她原先的情人呢。我每天都要反复地去问德热系,这怎么会是可能的。“如果我是她的丈夫,或者我是花钱买笑,那我倒是能够理解她为什么要骗我;”我说,“可是,她已不再爱我了,为什么她不对我明说呢?为什么要骗我呢?”我不明白人们怎么能在爱情上说谎呢?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可我承认,我至今仍旧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每当我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我便明白告诉她,而每当我不再爱一个女人的时候,我也同样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始终是带着同样的坦诚,因为我一直认为,对于这种事情,我们是身不由己的,所以,只要不撒谎,那就不算罪过。
  对我说的这一切,德热奈回答我说:“她是个可怜的女人,请您答应我别再去见她了。”我向他任重地发了誓。此外,他还劝我千万别给她写信,甚至也别写信去责怪她,如果她给我写信,也别回她的信。他说的我全都允诺了,我几乎很惊奇,他会这么要求我,我很生气他原以为我会见她,会给她写信。
  然而,当我刚能下床出屋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情妇那里去了。我发现她独自一人,坐在房间一角的一把椅子上,垂头丧气,衣冠不整。我恶狠狠地大骂了她一通;沮丧使我发狂。我吼叫着,声震屋瓦,与此同时,我泪如雨注,有时竟硬咽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倒在床上,哭个痛快。“啊!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哭泣着对她说,“你知道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吗?这让你开心吗?我怎么你了?”
  她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对我说她是被人勾引的,说我的情敌在那次命定的夜宴上把她迷住了,但她说她从未委身于他,只是一时的忘乎所以,只是犯了个错儿,但并没有犯下罪孽。最后,她说她知道让我痛苦不堪,但如果我不宽恕她的话,她也将因此而死的。她流尽了真诚悔恨的泪水,表示痛不欲生,以此来安慰我;她面色苍白,神情茫然,衣裙不整,秀发散乱地被在肩头,跪在房间中央,我还从来没见过她是那样地美丽,当我的全部感官都因这一场面而颤动的时候,我惊吓得在颤抖。
  我精疲力竭地走出她家,眼前一片漆黑,几乎站立不稳。我决心永不再见她;但一刻钟之后,我又回到她家。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力量在推着我往她那儿走去;我仿佛有着一种无可名状的欲望,想再占有她一次,想在她那美妙的胴体上饮尽那痛苦的泪水,然后双双殉情。总之,我既憎恨她担又崇羡她;我感觉到她的爱是我的末日,但是弃她而活则是不可能的。我疾如闪电地奔上楼去;我对她家了如指掌,所以没有跟仆人问询,径直闯了进去,我推开了她的房门。
  我看见她正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身上戴满珠宝首饰。她的丫鬟在为她梳妆打扮;她手里拿着一方红绸手绢,轻轻地擦着面颊。我以为是在做梦;我觉得我现在见到的这个女人不可能是我一刻钟之前所看见的那个沉浸在痛苦之中、躺倒在地板上的女人;我呆若木鸡。她听见房门推开的声响,微笑着扭过头来,说道:“是您吗?”她正要去参加舞会,在等我的情致来带她一起去。她认出了我,咬紧嘴唇,蹩起眉头。
  我转身要走,但却在看着她的粉颈,那细腻而芳香的粉颈,她的秀发编成辫子垂在上面,发辫上插着一把钻石梳子,闪闪发光;这个生命力的中心的粉颈,却比地狱更加黑暗;两条油光闪亮的发辫在粉颈上绞缠在一起,上面晃动着一些薄薄的银穗。她的粉肩和粉颈洁白胜过牛奶,使得又浓又粗的歼水更加显现。在这挽起的毛发中有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下流的美,这美似乎在嘲笑我一刻钟之前所看见的她的那种狼狈不堪样儿。我墓地奔了上去,紧挨着拳头,照着那粉颈就是一拳。我的情妇没吭一声;她朝前倒去,双手撑住了。我随后便匆匆地离去了。
  回到家,我又发起烧来,烧得十分厉害,只好卧倒在床。我的伤口又被捅破了,我痛苦非常。德热奈跑来看我;我把经过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默不作声地听我叙述,然后,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似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最后,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下来,哈哈大笑。“她是您第一个情妇吗?”他问我。我回答他说:“不!是最后一个。”
  将近午夜时分,我睡得很不踏实,我仿佛觉得在睡梦中听见一声深深的叹息。我睁开了眼睛,看见我的情妇站在我的床边,双臂搂抱着,仿佛是个幽灵。我不禁吓得大叫一声,以为自己因发烧而神志不清,看见了鬼魂。我猛地跳下床来,逃到房间的另一头去,但她却向我走了过来。“是我,”她说。然后,她一把搂住我,把我拉了过去。我喊道:“你想干什么?放开我!我会立即把你杀了的!”
  “好呀,杀了我吧!”她说,“我对你不忠,我对你撒了谎,我卑鄙无耻,我下贱,可是,我是爱你的,我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她;她是多么美呀!她浑身颤抖;她的美目充满着爱,喷吐着肉欲的火焰;她裸露着胸脯,双唇燃烧得通红。我双臂搂住她,微微地把她抱起,对她说道:“好吧,但我要在看着我们的上帝面前,以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发誓,我一会儿要把你杀掉,然后杀了我自己。”我把壁炉台上的一把餐刀拿起来,放在了枕头底下。
  “得了,奥克塔夫,”她搂抱着我,微笑着冲我说道,“别犯傻了。来吧,孩子;这些可怕的事让你受苦了;你在发烧。把那把刀给我。”
  我见她想把刀拿走,便对她说道:“您听我说,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不知道您在跟我玩什么把戏,但是,我可不演戏。我曾像世上的一个男人那样地爱着您,即使我惨遭不幸,因此而死,我也请您相信,我仍旧疯狂地爱着您。您刚才对我说您也在爱着我,但愿如此。但是,我要以世间一切神圣的东西发誓,如果我今晚是您的情人,那另一个人明天就不是您的情人了。上帝作证,上帝作证,”我重复说着,“我不要您做我的情妇了,因为我像爱您一样地恨您。上帝在上,如果您要我做情人,我明天早上就把您杀掉。”我这么说了之后,便完全疯了似的仰倒下去。她被上大衣,跑出去了。
  当德热奈得知此事之后,他对我说道:“您为什么不要她呢?您太挑剔了,她可是个漂亮文人。”
  “您开什么玩笑?”我对他说,“您以为这样的女人能做我的情妇?您以为我会同意与另一个人分享她?您想没想过,她自己承认另一个男人占有了她,您想让我忘了我爱她,以便也占有她?如果这就是您的爱情,那您真让我可怜。”
  德热奈回答我说他只爱妓女,而且他对这类事情并不认真。“我亲爱的奥克塔夫,”他接着又说,“您太年轻;您想拥有很多东西,而且是美好的东西,但它们并不存在。您相信一种特别的爱情;也许您有能力获得它依相信您有这种可能,但我并不希望您得到它。您将会有另外一些情妇,我的朋友,可您将来总有一天会对今晚所发生的事感到后悔的。当那个女人前来找您的时候,可以肯定她是爱您的;此时此刻她也许不爱您,也许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之中;但是,她那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里,曾经是爱您的;那其他的一切对您又有什么重要的呢?那天晚上,您本来会有一个销魂之夜,我敢肯定,您将会追悔莫及的,因为她不会再来找您了。一个女人对什么都能原谅,惟独不能原谅别人不要她。她对您的爱一定是十分炽热,所以她明明知道自己有罪,并且承认自己有罪,也许猜到自己会被拒绝,但她仍然跑来找您。相信我,您将对失去这样的一个夜晚感到后悔,因为是我在告诉您,您将不会再有这样的良宵了。”
  在德热奈所说的所有话语中,有着一种如此单纯、如此深刻的信念,有着一种如此令人沮丧的冷静的经验,以致我在听他讲述的时候,不禁在发颤。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实在有点憋不住了,真恨不得再跑到我情妇家里去,或者是写信叫她来。我起不了床,这反倒让我不再蒙羞,免得又看见她或者是在等候我的情敌,或者是同他躲在房里。不过,我始终具有给她写信的理由;我不由自主地在暗自寻思,万一我给她写信,她是否会来?
  德热奈走了之后,我感到一阵极其可怕的激动烦躁,我决定把这事了结一下,不管是采取什么办法。经过一番可怕的内心斗争,厌恶终于战胜了爱情。我给我情妇写信说,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她了,并请求她别再来了,假如她不想吃闭门羹的话。我拼命地摇铃,命令仆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我的信送去。仆人刚关上门要走,我又要叫住他,但他没有听见;我也没敢再叫第二遍。我双手掩面,陷入极度的沮丧绝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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